張炳良教授日前於本版提出,近年來香港城市發展的討論是一場「定義香港」的論述旅程。筆者雖然樂意見到大眾對城市發展的議題變得關心,卻認為把這場討論放在「定義香港」的框架下是極為危險。過去由管治者就香港城市發展所寫的主流論述固然需要打破,但催生一個新的定義來取代舊的定義,卻不見得有任何好處。
在討論「定義香港」的問題之前,我們得先解拆何謂本土認同。對於人和地之間的情感,近代的人文地理學者曾作多方面的探討。英國的梅西教授(Doreen Massey)所寫的《全球的地方感應》,對今天香港城市發展所面對的困局極具參考價值。她說,本土認同不一定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情,因為近代史中地方認同感最強烈的例子,其實是世界各地的民族主義。舉個例,內地的憤青總會在日本隊比賽時狂喝倒彩,背後就是一種狹義的地方想像。憤青的行為不值得我們支持,背後是他們假設了某些地方擁有某些必然的內在特質,而其行動只不過是由此而來的病徵。梅西教授認為,如果一個地方的自我認同,是建基於對環境改變的反作用力,依靠某些(想像中)的內在歷史而確立的話,這個認同是內向的,而不可能是進步的。
從這角度去看九七以來的香港,可發現本土的標幟雖然已從過去教科書所述的「水深港闊」或「適應力強」過渡為「蛋撻」與「菠蘿油」,本質上卻仍然是一個對香港獨有內在特質的追求。也就是說,我們只是更換了所標榜的偉大符號,卻沒有質疑這些偉大符號是否應該存在。
回到城市發展的議論,香港主流的土地開發主義固然是霸道,卻不見得現時挑戰它的本土論述就更為開放。一篇又一篇的抗爭文宣告訴我們,露天市場必然地更有人情味,舊區小店才是「真正的香港」。文化界的朋友高呼舊區的消失等於香港被「消滅」,任何的商場都及不上街道的「港式風格」。這些說法雖然感人肺腑,邏輯上卻和《心繫家國》訴說毛筆書法就等於中華文化一樣,同樣是依靠缺乏驗證和以偏概全的例子,來激發公眾對某些地方的情感。
因此,筆者雖然同意我們有需要對香港現狀的反思與批判,也認同該要由對香港歷史的回憶與詮釋開始,卻認為必須同時對新一代就所謂「香港性」的捍衛,和任何所謂「新香港」的建立保持警剔。對香港的理解,我們該鼓勵新一代去參與,然而以建立新的定義來打倒舊的卻不見得有任何作用。
進步的地方認同的三個特點
要怎樣的地方認同才有意義?梅西教授認為,一個進步的地方認同該有三個特點:
1. 擁有多種而不是單一的身分;
2. 着重過程而非某一特定時空的凝結;
3. 拒絕任何明顯的內外分野界線。
放在香港的城市發展討論當中,我們要抗拒非黑即白的議論,就一定要同時抗拒任何本質化的定義。同一條街道或同一座的建築,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認識和理解。在這個基礎之上討論城市發展的路向,絕對值得鼓勵。然而如果任何一方把其觀點隨便上綱上線成為「香港意識」的代表,動不動就拉到身分政治之上,還強迫公器去執行其個別的認識和理解,則不可能稱為一場進步運動。
只有保持無條件的開放,才能尊重城市發展的多元,才能避免張炳良教授也同樣反對的「簡單化的是非正邪對決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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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9月24日
「定義香港」的危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