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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1月6日
悼校友蘇丹被槍殺——曾經,我也有一個非洲夢

新聞報道員說美國駐蘇丹外交官約翰格蘭佛(John Granville)遭槍殺,我和大多數的香港人一樣,並沒有特別留意這08年的第一宗國際新聞。周三凌晨,母校傳來電郵,說被殺者原來是我在克拉克大學時的校友。頃刻之間,我完全不能反應過來。回想六年前,我也曾在某個非洲窮國,夜半時分和喝醉了的扶貧辦朋友獨自駕車返回旅館。去非洲扶貧,曾經是個多麼浪漫的理想。

時間回撥到千禧年之初,那時候我還是一個本科生,對未來有許多許多的幻想。厭倦了大學國事學會的空談理想主義,便想去念國際發展,然後參加聯合國部隊到非洲去幹一點實事。回想起來,當初那種自以為只要走到最前線便能帶來改變的想法,實在是多麼的幼稚和無知。

大學設於麻省伍斯特市,離波士頓數十公里。自從織布工廠遷走之後,這地方便成為一個標準的新英格蘭老城:貧窮而沒有生氣。網上流傳一個笑話,說伍斯特最漂亮的一刻,就是在汽車倒後鏡中遠去的時候。

雖然四周盡是破落不堪的舊屋,但既然我們的專業是扶貧,對大學四周的環境也沒有多少怨言。我們在這兒天天激辯新自由主義和新社會運動,不知天高地厚地無情聲討自啟蒙運動以來的所有社會理論;我們反問為何經過50多年開發的非洲,竟然愈開發便愈落後。在課堂內外的無數次爭辯中,同學們活出了這所大學的出格校訓:「挑戰傳統、動搖天地」。

奇怪的大學和奇怪的學科,自然就聚集了一群奇怪的學生。回想當年的同屆校友,有來自贊比亞、哥倫比亞、納米比亞、拉脫維亞和埃塞俄比亞。他們之前都曾在當地的非政府組織工作,對各種社會問題有親身的經歷;就算在課堂上的觀點有時狂妄至極,卻也永遠不會無的放矢。還好我在本科時搞過一點支援粵北山區教育的活動,不然在這群世外奇人之前也就只有旁聽的份兒。

對於我們的畢業生來說,到蘇丹去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。記得有次因為同屋應徵聯邦政府的機密工作,調查局來查問他的生活習慣,那位探員問我:「你朋友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?」他曾經忽然失蹤兩周,回來時說自己去了埃及,還和一位剛在那兒認識的女孩結了婚,你說他怪不怪?一點不怪,最少在我們學校不算。

在這種地方拿了個碩士學位,最合理的出路當然就是去圓那個非洲夢。剛好老教授正要到西非展開新的研究計劃,我便立即報名參加。

除了教師和記者之外,扶貧大概是另一項理想和現實完全不相稱的工作。在念碩士的時候已讀過很多相當黑暗的故事:扶貧巨款被當地官員虧空,扶貧計劃只養肥了外國專家,其實已見怪不怪。真正危險的,是國家機器以扶貧為名欺壓邊緣社群,是宗教團體以扶貧為名踐踏傳統文化,是超級大國以扶貧為名操控弱國政治。

為了避免這些問題,我們的學系標榜參與式發展,強調當地人在發展過程中的主導權。我們相信當地人最清楚他們需要什麼,而社區當中也有能力處理自己的問題。外來者只要幫他們凝聚共識,他們就會發揮出自己的潛能。懷着這個草根充權的信念,我踏上了開往西非的航機。

剛到埗便發現事情很不對勁。當地安排的兩條村落都不算十分貧窮,研究似乎變成了地方政府的一場政績表演。協辦的非政府組織派出的工作人員都沒有任何經驗,查探之下原來都只是想弄一張文憑好方便自己日後在組織內的升遷。

這其實也不是大問題,大可當作是研究的「附加成本」算了。然而隨着日子的過去,便發現民眾參與的理想與實踐的結果差天共地。為了找出村落最需要解決的問題,參與式發展鼓勵村民說出他們對現狀的不滿,這點在實行的時候是相當危險的。很多村內的問題都來自村民日常交往,要把它們在所有人面前和盤托出,便一定會觸及村內的結構矛盾和不平等,許許多多埋藏已久的積怨會一下子爆發出來。由一班陌生人來梳理他們的問題已是相當困難,如果負責促進參與的主持略有任何差錯,為村落所帶來的傷害隨時會比幫助要大。

到了研究的最後一天,有村民走來問我:「你們要我們勞師動眾,丟下農務走來開這些組織會議,結果卻沒有帶來什麼建設,到底是為了些什麼?」到這刻,我只剩下一些自己也不再相信的官式答案。

除了那一次經歷,我還在數個非洲和中國內地的扶貧計劃中幫忙,每次都是盡興而去失望而回。慢慢地,我沒有再接觸這方面的人和事,研究的方向也轉到城市發展,研究的地點從非洲的部落變成上海的浦東。去年回港執起教鞭,面對天星皇后紮鐵纜車還有2017和2020,就是沒有由七大洲同學自製美食的聯歡派對。間中還會想起那段好日子,就是在報章讀到社運新一代全力歌頌「參與式規劃」的時候。我不確定我算不算背棄了理想,但肯定學會了對任何的偉大論述保持警惕。我發現無論拿了多少個學位,仍還有太多東西要學習。批判別人之前,得先批判自己。

時間來到2008年,夜半的電郵傳來格蘭佛被槍殺的消息。我們其實並不稔熟,大概是在周年聯歡見過一兩次。從校友通訊得知他主要在蘇丹南部的村落分發收音機,以信息的力量推動民主。校友在互傳電郵慰問,訴說他生前的生活點滴。我暫時放下了批判的眼光,慶幸自己曾經和這班怪人一起在大學的草坪上度過許多晝夜。

一覺醒來,回到薄扶林道的辦公室,批改案頭堆積如山的學期論文。在這個寒假,我安排了一名學生到貴州跟從另一位克拉克的校友做實習,研究如何鼓勵當地煤礦把甲烷廢氣轉為煮食燃料。理想和現實的差距,由下一代繼續尋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