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者任教的中國發展研究課程,這年選了到四川作年度田野考察。最初課程主任提議到汶川去的時候,實在有點懷疑。畢竟許多香港學生嬌生慣養,到災區去恐怕只會為重建當局添煩添亂。幾經勞碌終於完成歸來,回想在四川的見聞所得,卻發現從災後重建去談中國發展的困難與希望,似乎又合適不過。
地勢險峻修橋築路難上加難蜀道難行,筆者對進汶川的道路崎嶇顛簸,倒是有心理準備。意想不到的,卻是花在堵車的時間。司機是羌族人,在汶川長大,按他的說法,從前在成都吃過早餐後出發,到了汶川還來得及吃午飯。這次我們早上七時許出發,結果將近下午四時才到達縣城。回來的車程也不容易,在縣城外的隧道就堵了兩個小時。因為擔心學生們困在沒有通風設備的隧道內會出狀况,結果整隊人拿着電筒徒步走出去,在隧道出口旁邊休息邊等待公路重開。
為什麼會堵車?地震摧毀了道路橋樑,固然是第一原因。溫家寶要求在震後第二天的晚上就要打通前往汶川的道路,大概是還未認識到當地的實際情况。
這兒兩旁都是千尺懸崖,中間則是洶湧的岷江河水,道路只能在其中僅有的空間通過。震後掩蓋路面的泥石流,別說叫官兵用徒手去挖,就算是用大型機器去開掘也難以搶通。震後一年,這條道路仍未搶通,重建隊伍寧願在河的另一邊修路取而代之。
沿着陡峭的峽谷而上,對面的舊路仍有許多被大石壓毀的汽車尚未清理;同學看河谷中斷裂的橋樑,想像地震當日的天崩地裂。新修的道路仍在施工,許多狹窄的彎路仍然有待擴闊,於是當局實行單雙日行車,逢單日只能進汶川,逢雙日則只能走。
雖然有此安排,卻仍然天天堵塞,只因路上的車實在太多,就算正常的道路也不能承受。今天的災區就像個超級工地,到處都見建築工人忙碌工作。要運送大量的物資進出去滿足工人和災民所需,臨時修建的公路當然就應付不了。堵在路上的貨車有的裝載鋼筋水泥,有的則是木材磚塊,好比一條建築物料的移動長城。
官方的重建時間表是「三年基本恢復、五年發展振興、十年全面小康」,不過在實地所見的重建速度卻遠遠要來得快。以汶川縣第一小學的重建為例,今年年初才破土動工,卻要趕及在九月的新學年使用。接待我們的威州鎮鎮長說,當地的學生現在都要異地就學,希望可以盡快讓他們回來上課。
要趕及這個時間表,建築地盤只得24小時開工。每天晚上,縣城兩旁的懸崖都被工地的燈光照得明亮,天上難以找到半點星光。建築工人每天輪班16 小時,加班費據說並不可觀。筆者本想趁主管介紹項目時離隊,在工地隨便找個工人求證一下;結果當然還是被另一名主管趕上,工人也就不願多談。
在這爭分奪秒的重建過程當中,還有什麼事情可能會被忽略?在一個剛剛動工的住宅工地當中,工程師除了強調他們如何能夠確保7 月1 日入伙之外,還說他們十分重視少數民族文化。他煞有介事地指出住宅的設計如何融入羌族的建築風格,同時又能達到抗震要求。我問了幾個同行的學生,沒有一個看得出設計圖中的六層住宅有何羌族特色。
但外觀還是其次,更重要的是如何開展新的生活。從單層平房遷到多層樓宇,所改變的不單只是日常習慣和社區經營,更涉及工作和居住空間的分割,和必然的產業轉變。海外有許多重建戶拒絕上樓,就是因為他們不想失去作小生意的前園空地。這些重大的生活改變,必需要從當地人的處境出發。
設於成都市房地產交易中心的臨時災後重建展覽館,有數之不盡的規劃圖規和模型,介紹災區各條村落的重建方案。展館的工作人員滔滔不絕地介紹新建的村莊將會如何比舊的優勝,說會用鄉村旅遊來提高農民收入,又會派人教他們製作手工藝品擺賣。有學生忍不住問: 「這些方案有沒有諮詢過當地人的意見?」一如所料,這位笑容可掬的工作人員提供不了任何實在的答案。
筆者擔心社區參與的問題,是因為有太多出於善意的扶貧計劃,只出於專家想當然的良好願望,沒有考慮實質的社會環境,結果反而成為了當地人的負累。要興建一條村落相當容易,要理順當中的社會關係卻無比困難。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建築物的重建,而是生活脈絡的重建。然而要把這點融入到重建規劃當中,所需投放的時間是現行時間表所無法賦予。
趕指標爭第一「中國特色」未除宏觀來說,一個地方的貧困不一定是基於其自然條件,更常見是因為此地在整個政經結構當中所處的不利位置。看農村的貧窮問題,學者對中共建國以來的公共政策是否從農村向城市傾斜,有過相當熱烈的討論。在災後重建展覽館附近的成都城鄉建設規劃展覽館, 「現代城市與現代農村和諧共融」的標語放在正門,展覽內容卻完全避開城鄉不平等的政治問題。戶口問題?民工問題?
回想學期初剛接觸這班學生時,給他們的第一條問題是「到底什麼是發展」,要學生多從社會民生的角度思考中國的發展問題,不要只看數字增長。發給他們討論的學術論文,多談公共政策的社會意義,質疑發展背後的利益問題。來到災後四川,卻見當局把重建當作技術問題來處理,以人為本的原則不知往何處去。
「三年基本恢復」的目標,在當地已變成了兩年限定完工,上下一心人定勝天;通往汶川的公路,限在地震一周年前雙線通車;建築工地的監督說新建小學的體育館會有個國際標準的籃球場,各種教學設施會比許多大城市的還要好。有四川大學的教授慨嘆,這種重建發展的模式其實「很不科學」。當然,地方政府趕指標爭第一的風氣,在中國並不止限於汶川。為了一時之快而遺留更多的問題給未來,在建國以來的例子也是數之不盡。只是這些「中國特色」,都剛好在這特殊的時間和空間放大。
筆者在汶川的時間很短,所看的可能有點片面,最少就沒有見過那個在廢墟中出來說要喝可樂的孩子。所遇上的,都是災後倖存下來的人;我們的司機親手把他的表弟從瓦礫中挖出來,我們的嚮導有四個舊同學死在映秀。筆者也相信,到災區吃苦的工程師、設計師和建築工人,都是出於使命感而參與重建工作。正正因此,他們和每一個四川人,都值得一個更好的重建。
本地的電視台近來都在趕拍災後一周年的特備節目,主題多環繞生還者悲天憫人的故事,或是豆腐渣工程的追擊。筆者僅以此文支持對災區的持續援助,並希望能帶出另一個人本的思考關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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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5月10日
人本重建無了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