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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9月13日
中央與地方 矛盾千百年

香港記者於烏魯木齊採訪期間被武警毆打,新疆新聞辦卻反過來指摘記者有煽動鬧事之嫌,引來各界極大迥響。香港政界不分左中右,都把矛盾指向新疆政府的調查草率,要求中央政府介入。然而,把事件單純理解為地方政府自把自為,使中央政府陷入更大的困難,甚至把事件解讀為派系權鬥,恐怕是過度簡化。

地方政府不聽話,中央政府莫奈何,是中國歷史的老問題。回想歷史教科書解釋不同朝代衰落之因,要不是諸侯割據以致地方分裂,就是強幹弱枝以致地方凋敝,中央與地方的分權問題一直沒有搞清楚。不過史書卻從來不會把所有的責任放在地方官員之上,而多從整個政治結構出發,把問題歸結到中央與地方的權力來源之上。

中國的改革開放,本質上就是中央與地方的權力大轉移。表面上,我們看到權力正在不斷下放,地方的勢力愈來愈大。古時有謂「山高皇帝遠」,今天卻已進化成「政令不出中南海」的局面。人們常常說地方政府欺上暪下,工廠泄毒SARS肆虐固然不會上報,經濟增長甚至人口數字也可以是胡編出來。在許多人眼中,地方就是土匪,中央就是唯一能夠嚴懲他們的「青天大老爺」。

不過相對於咒罵地方胡作非為,和懇求中央出手嚴加整頓,思考上述現象的結構來源或者更有意義。學術上的分析,大多把沿頭指向中央與地方的分稅制度。地方既要滿足各樣開支需求,只好自己想辦法創造收入。地方一方面沒有責任維護國家整體經濟平衡,同時又有大量誘因促進當地投資發展,周期性的全國經濟過熱也就是由此而來。

利字當前,中央與地方存有根本利益矛盾,兩者便展開一場又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。例如中央三令五申不許地方亂搞開發區,規定設立面積大於某一限度的開發區需要上級審批。結果一如所料,地方出動化整為零,把大項目分拆為小項目來繞過中央的監管。要在這些例子中責怪地方是容易的,問題是遊戲規則本身由誰訂下來的。

要回答這問題,我們可參考煤礦問題為例。在本地傳媒的描述中,內地的不少地方政府都是鐵石心腸,視人命如草芥,遲遲不肯整頓那些工業安全和環保設施都不合格的非法小煤礦。誠然,地方官員以礦斂財的情况極為嚴重,但是如果當地人別有選擇,又怎會甘願走進死亡礦洞?沒有其他的經濟來源,卻面對中央推陳出新的各種指標任務,地方不犯規又可以如何應付呢?在某些山區鄉鎮,甚至有民眾主動阻撓中央派人調查當地的煤礦事故,又是出於怎樣的社會環境?

更值一提的,是有研究指出中央於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中期,其實一直支持小煤礦為國家的快速工業發展提供廉價能源。只是到了礦難的社會和政治成本變得愈來愈大,和煤產過度影響到國營大型煤礦的銷路時,中央才忽然掉轉槍頭把小煤礦視為針對的目標。也就是說,中央要整頓小煤礦,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出發。

說到這兒,把地方視為奸角,中央視為正派的想法無疑是過度簡化。當你修橋築路的能力和從中過河濕腳的機會都不再來自中央,而在於你能拉進多少外資的時候,不聽話便是一個合理結果。綜合來說,改革開放推倒了舊有的權力秩序,新的體制卻還未形成,混亂也就隨之而起。

權力如不再由中央而來,那麼地方應該向誰問責?回到這次新疆新聞辦的反應,我們可以設想受襲的如果是新疆本地的記者,這大概不會成為一單新聞,也不會有人追究新聞辦的傲慢。只有當受襲的是香港人,而香港人又期望香港政府對市民問責,現在那種香港要求中央介入的跨尺度政治才有可能發生。

如果新疆政府對新疆人負責,如果新疆有新聞自由和司法獨立,則武警打記者的事情大可以在新疆解決,用不上香港和中央的干預。說到底,中央與地方的矛盾之所以千百年來揮之不去,只因中央與地方的權力都並非來自人民的。當中央與地方的權力都歸於老百姓,一個公平公正、各方信服的中央與地方關係才有可能誕生。